英国公使问他们,如果难以说服长州藩,他们两人将如何自处?是否继续回到英国去?
但伊藤和井上的回答令英国公使大吃一惊:“不,那样的话我们将要做攘夷军的先锋,战死在疆场!”
两人在长州藩向藩主及贵族们分析天下大势,切陈攘夷是不可能成功的,继续与西方对抗的结果,将给长州藩带来灭顶之灾。
他们很快就成为攘夷派的眼中钉,不少人将他们看做通敌的“日奸”,强烈要求诛杀他们,用他们的血来为攘夷祭旗。暗杀他们的风声越来越紧,长州藩藩主也派人暗中给他们送钱,通知他们赶紧出洋躲避。两人谢绝了藩主的好意,但不得不先躲藏起来。
伊藤和井上两名“日奸”的游说失败后,四国联军发起强攻,长州藩大败,被迫签订城下之约,拆除下关的炮台及赔偿三百万元。
但在这场战斗中遭受惨败的长州藩,与败在英军手下的萨摩藩一样,痛定思痛,转而亲近英国,实行全面改革开放,随后成为倒幕运动的主力。而被“爱国志士们”追杀的“卖国贼”伊藤和井上,也随后成为明治维新的风云人物,推动了日本帝国的扩张,被朝鲜和中国的“爱国志士们”视为最凶恶的敌人,伊藤最后更是被朝鲜爱国者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身亡。
而更为吊诡的是,在伊藤和井上留学英国之前,作为坚定的尊王攘夷派,他们甚至还多次策划了针对外国公使的刺杀计划,包括纵火焚烧法国使馆。
变脸
从不惜暗杀的“义和团”,到阻止攘夷而被人看做是“卖国贼”,再到明治维新的大功臣,伊藤和井上的跌宕心路,正是那个时代日本知识分子的写照。在这个心路历程中,可以清晰地看到日本知识分子在时代的剧烈变化面前,顺应潮流,放下身段,改变了自身。
日本知识分子的这种“变脸”功夫,在著名思想家吉田松阴身上体现得更为极端。作为一名改革开放的提倡者,吉田却坚定地站在“攘夷派”一边,并非为了反对幕府的开国政策,而只是出于推翻幕府的政治需要:他认为只有先“攘夷”才能削弱幕府,将幕府与西方订立的条约尽行废除,待到国权统一后再实行开国政策。
日本文化的综合性和杂交性,令日本知识分子没有中国士大夫那种优越感,所以在承认差距、改变自身方面,他们相当的痛快和彻底。几乎在西方文明传入的同时,他们就认为日本不但在有形的技术工艺方面,而且在国家制度、人民的独立自主精神方面都有着巨大的差距。这种认识,推动了日本引入更彻底的君主立宪制,实现更为根本的改革。
而类似的“变脸”功夫却在中国罕见。即使早在1840年就开始遭受“夷狄”的侵凌,中国的主流知识分子(士大夫)却直到甲午战争失败前,甚至都没能形成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。魏源“睁眼看世界”的《圣武记》和《海国图志》,相当长的时间内是“墙里开花墙外香”,在日本比在中国更受欢迎。吉田松阴曾手抄《海国图志》,奉为至宝,而其师佐久间象山更是直称魏源“真可谓海外同志矣”,而在中国,《海国图志》却迅速地绝版了。
在中国的大多数知识分子看来,《海国图志》这种书显然是多余的,中国的落后,无非是在“船坚炮利”等物质文明方面,而政治制度实在是太优越了,“政教礼仪超乎万国之上”。正是在这个思想指导下,洋务运动轰轰烈烈地进行器物层面的 “原始四化”(“四个现代化”,唐德刚语),更本质的“政治现代化”却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被刻意忽略了。中国的执政者和知识分子们,并不认为自己也需要“变脸”。
号称同文同种的中日两国知识分子,就这样开始了悄悄地分道扬镳。
崇文抑武
那支在对抗“四国联军”中诞生的“奇兵队”,随后也成为倒幕战争的主力,被称为日本第一支近代化军队。这支军队的缔造者高杉晋作(1839-1867),是一位文武全才的知识分子,阳寿虽短(28岁),却在日本近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。
高杉晋作幼读私塾,精通剑术,并在“军舰教授所”学习航海术,大力提倡西学。就在长州攘夷运动前一年(1862年),幕府派出商船“千岁丸”,前往上海进行贸易,高杉晋作随船前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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